百忙图|万里英
青岛AB面文化表征
万里英万里雒艺术实践并置初探
文|修方舟
在当代地域美术的研究视域中,艺术家群体的构成、互动及其与地方性精神之间的生成关系,是一个具有深度的学术课题。青岛艺坛“万氏三兄弟”——万里英(1956-)、万里雒(1959-)、万里雅(1963-)关系和睦,彼此深赏,相互支持,构成了一个基于血缘、地缘与文化认同,又高度尊重个体精神独立的“艺术家族”良性生态。
三人同年(1992年)成为职业艺术家,艺术选择却领异标新各有成——老大万里英为介入现实、充满机锋的“水墨漫画”,老二万里雒为澄怀观道、清新雅致的“写意花鸟,而老三万里雅作为国际知名的陶艺家,其创作在三维物质性与当代观念层面展开的探索,又为家族艺术谱系增添了重要的向度,与两位兄长在二维水墨领域的深耕形成更富有意味的参照。
然而,这种“三兄弟”的并置叙事,在凸显家族艺术现象的同时,也可能模糊了相互之间更为精微、深刻且具有普遍理论价值的对立统一关系。他们的艺术形成了近乎极致的审美对照。这种对照并非隔绝,而是根植于同一座城市的文化土壤,回应着同一段历史时空。这就引向了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应如何理论化这种“分”“合”的关系,使其超越趣闻轶事,成为理解地域文化复杂性与艺术家主体能动性的关键?
本文的论述聚焦于万里英与万里雒兄弟。这不仅因水墨媒介提供了可比的基础,更因二人的艺术路径呈现出一种极为鲜明、近乎对立的互补性,为我们探究地域文化内在的结构性张力如何通过具体创作主体获得美学形式,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花开三朵,暂表两枝。
万里雒作品
1️⃣ 兄弟镜像模型
兄长万里英以“水墨漫画”独树一帜,作品充满社会讽喻与市民幽默,风格辛辣恣肆,介入现实;弟弟万里雒则沉潜于传统写意花鸟,画风澄静雅致,追求笔墨修养与内心沉静。二人共享近似的成长时空,却走向了审美与价值的两端。若仅将其归因于个人志趣,则无力回应一个深层问题:为何这种极致的、稳定的美学对立,能共同植根于同一地域文化土壤,并皆获得充沛的艺术生命力与文化认同?这暗示,在个体选择的差异性之下,潜藏着某种共享的结构性文化逻辑。
万里英与万里雒的艺术关系,可被理论化为一种“兄弟镜像”结构。这并非一个描述亲缘的比喻,而是一个旨在揭示地域文化内在的辩证性矛盾,如何通过对位的创作主体获得美学表征与解决方案的分析模型。
二人的艺术“分途”,非但不是青岛文化同一性涣散的表征,恰是其文化精神趋于成熟、内在张力显性化的高级形态。青岛文化中固有的双重性格——“市民性”与“文人性”——通过这对“镜像”被清晰地萃取、放大为两套自洽的、可竞争亦可对话的美学-价值体系。他们的实践构成了一种辩证性的文化表征结构:其“分”是对文化某一精神向度的极致表达;其“合”则共同构成一个使地方性精神得以被完整“显现”的意义整体。
“兄弟镜像”模型基于一种关系性与辩证性的认识。它将艺术家置于由地方传统、时代精神、艺术场域规则,以及由彼此所构成的“最具切近性的文化他者” 共同编织的动态网络中。该模型包含三个相互支撑的理论维度,其核心是文化的辩证逻辑。
万里英作品
❶ 美学辩证法的具身化
青岛文化的精神结构,可被视为一个蕴涵“市民性”(指向世俗、交往、批判、流动)与“文人性”(指向超越、内省、修养、静定)的矛盾统一体。万里英与万里雒的实践,并非被动反映这一矛盾,而是主动地、极致地选择了矛盾的一极,并将其推进为一套自洽、完备的美学陈述与生命实践。
抽象的文化张力由此在具体历史情境中找到了“美学人格化身”。他们的对立是生产性的,正是通过这种对立,文化的内在丰富性与选择性得以从背景凸显,变得可见、可论。他们的关系本身,构成了一个保持张力、动态平衡的关于地方文化的“合题”雏形——一个由差异构成整体性的意义结构。
❷ “镜像”式确认
雅克·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为此提供了主体心理动力学的阐释。个体通过认同镜中统一的、理想化的映像来确立自我意识,但这一认同基于“误认”。
移用此隐喻,万里英与万里雒艺术身份的确立,在某种程度上是通过持续凝视对方(作为路径迥异却血脉相连的“他者”)的实践,来反观、界定并夯实自身选择的独特性与边界。万里雒对静穆内观的持守,或许无形中为万里英的社会批判标定了其试图穿越的“精神背景”;万里英对现实的直接介入,也可能反向照亮了万里雒所守护的“山水”在当代的价值。他们的“分”,是彼此艺术主体性得以鲜明确立的前提。
❸ “分工”与“整体性共谋”
从文化研究视角看,表征是经由符号实践生产意义的过程。万里英与万里雒共同从事着对“青岛性”的表征,但这是一种“分工式”表征。单一艺术家难以承载文化的全部复杂性。若只有万里英式的辛辣,青岛形象易流于单维度的世俗喧闹;若只有万里雒式的静穆,则可能过滤掉其生猛的在地性格。两人如同两台精密错位的棱镜,共同对准青岛的文化光谱,分别析离并凸显了“市民性”的鲜活波段与“文人性”的沉静波段。他们的作品并置,构成一个“复合表征装置”,使“青岛”成为一个立体、饱满、充满内在对话性的文化概念。
万里英作品
2️⃣ 镜像A面——万里英
万里英的艺术实践,是对青岛文化中“市民性”一极的自觉拥抱与激进转化。他建构的“市井批判者”身份,是一套符号行动体系,进行一场充满智性与挑衅的文化实验。
❶ 他的自号
“东镇老万”是其身份政治的基石。“东镇”是青岛历史上劳工、移民、商贩汇聚的街区,是市民社会的鲜活心脏。“东镇老万”此号是他主动剥离了艺术家惯有的精英光环,自我“降维”并植入市井的烟火之中。画室名“大隙堂”、“到此一游轩”,将创作从“书斋凝思”转化为“街头游荡”与“缝隙观察”。这充满了偶然性、瞬时性与游戏感,与文人画斋追求的永恒、宁静截然相反,宣告了一种“在路上”、在当下的市民美学姿态。
❷ 他的艺术
万里英所创的“水墨漫画”,绝非水墨与漫画两种形式的简单拼贴,而是一种具有美学冒犯性与强大社会表现力的新媒介的创生。这本质上是一次策略性的美学征用与决绝的背叛:他熟练地调用中国水墨画所承载的深厚文化隐喻、材质的历史感与笔墨的书写性,却彻底颠覆了其“澄怀观道”、“气韵生动”的传统目的论,转而将其服务于漫画艺术的夸张变形、叙事铺陈与社会讽刺功能。水墨的“雅”被强行征用于内容的“俗”与批判的“锐”,这种有意的错位与张力,本身即构成对文人画审美成规的辛辣戏仿。在他笔下,墨色的渗化不再营造空灵意境,而是刻画扭曲的神情;线条的勾勒不再追求书法韵味,而是构筑充满讽刺的视觉双关。
由此,他的作品超越了漫画作为大众消遣的娱乐层面,锤炼为一份份针对社会病理的“视觉诊断书”。权力肌理之颟顸、人性异化之荒诞、世相百态之悖谬,皆成为其犀利剖析的对象。这种“强制性的美学焊接”所产生的巨大不适感,恰恰使其批判获得了一种超越瞬时消费的、沉甸甸的历史与文化分量,让源自市井的智慧与锋芒获得了技术化、锐利化与美学化的高级形式。
其艺术养分,植根于青岛活泼、狡黠、敢于解构的市民性土壤之中。他描绘的市井人物、改编的《西游记》故事,其旨归绝非怀旧或民俗展示,而是将地方性的生活智慧与方言俚语中的机锋,通过寓言、反讽、双关等策略,淬炼为对权力、人性与社会异化等普世议题的尖锐点评。因此,他的“市民性”绝非地域风情画,而是以本土经验为武器、参与现代性批判的积极行动。他的作品,是将青岛的“街谈巷议”升华为公共议题的美学通道。
他选择在全国性漫画杂志长期开设专栏,意味着主动进入大众传播场域,使其批判能量寻求最广泛的公众共鸣。这使他区别于书斋画家,其“市井批判者”身份是与现代传媒共生的,是市民公共空间自觉的“发声者”。通过这一整套从形式、主题到传播的完整策略,万里英将一种地方性的文化活力,激进地转译为具有当代艺术语法、并能引发跨文化共鸣的视觉批判系统。他的艺术“镜像”映照出的,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底层智慧与不妥协质疑精神的青岛。
万里雒作品
3️⃣ 镜像B面——万里雒
与A面的外向爆破形成绝对对位,B面万里雒建构的“山水内观者”身份,是对抗现代性散焦的精神定力。
❶ 他的信条
万里雒追求“心像之准”,信奉“六分读书、三分写字、一分画画”,这近乎一份新儒家式的“功夫”次第,将艺术完全纳入人格修养与生命实践的范畴。其从钢笔画、水彩写生到水墨写意的漫长进阶之路,摒弃了“顿悟”或“奇技”的幻想,体现了“渐修”的古典精神。
❷ 他的艺术
万里雒的创作实践,可被阐释为一种日深月久的、具有修行性质的“笔墨仪式”。在此仪式化的行为中,对用笔“直率天真”的追求、用色“艳而不俗”的讲究、画面“简洁干净”的崇尚,早已超越了一般性的形式美学法则,升华为其道德情操与生命境界的视觉化显现与证悟。每一笔触是否承载着“诚”的质地,每一片色域是否蕴含着“正”的气象,皆与创作者此时此刻的生命状态互为表里、同频共振。绘画过程因而成为“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这一儒家修身传统在当代语境下的视觉转译与心性修炼。
在其笔下,松鼠、雄鸡、花卉等传统花鸟题材,其固有的、趋近于符号化的吉祥寓意被有意识地淡化和剥离,转而凸显出物象自身未经文明修辞的、活泼自在的“天趣”与“生机”。他所描绘的,是经由其澄明之心观照与涵泳后,所萃取、凝练的理想化的“生命本真”。其画面空间,因而在都市的钢筋水泥森林中,构建出一方可供精神栖居、神思“卧游”的微缩山水与灵性净土。这暗合了郭熙所言“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的理想,只不过将其微观化、内倾化于尺素之间。
在其钢笔画这一极度纯粹、以线立骨的艺术形式中,万里雒通过对青岛地域山海城景的持久静观与默写,淬炼出一种独特的视觉语法:画面极具形式上的简约与克制,内在意蕴却饱满而丰盈。这种洗练、含蓄、柔中带刚的线条品质,与其为人处世中那份洁净、温和、不落俗套的作风同气连枝,是“画品即人品”古训的当代写照。线的轨迹,在此成为心迹的忠实记录者。
万里雒的艺术“镜像”,所映照的远不止个人情趣。它映射出青岛这座城市文化性格中,那沉稳如山海、内敛含蓄、始终追求精神超越与内在安宁的“压舱石”面向。他的创作,可视作在现代化疾驰进程中,一种试图将传统文脉中的心性哲学与审美静观,转化为个体安顿生命、抵御异化的“美学方案”。其价值在于,以一种近乎“守拙”的纯粹与坚持,为这个时代保存了一份珍贵的“静观”样本,提示着在“行动”与“表达”之外,另一种基于“涵养”与“内观”的生存维度与艺术可能。
万里雒作品
4️⃣ 镜像的辩证
万里英与万里雒的“兄弟镜像”,是一个充满生产性张力的辩证结构。
❶ 对立中的清晰化
青岛文化中“市民性”与“文人性”的气质常是模糊交织的。而万里英与万里雒通过极致的选择,将这两种文化基因提纯、淬炼为两种“理想型”的美学-生命方案。他们的“分途”以戏剧性方式,将文化内在的结构性张力推至前台,使其成为可被观察、反思的明确对象。没有一方的极致,另一方所代表的价值强度便无从被充分度量。
❷ 互文中的意义充盈
二者艺术价值的最终确立,存在一种深层的互文性依存。在共同的地方文化意义场域中,他们互为最切近的“意义他者”。万里雒的“山水内观”,为万里英的“市井批判”标定了精神的“彼岸”视野,使其批判不致滑入虚无;万里英的“现实搏击”,则为万里雒的“精神持守”提供了其紧迫性的当代证言。他们的艺术选择,在潜意识中或许正是在与对方(作为最切近的“他者”)的潜在对话与区分中,得以强化和固化。他们通过“否定”对方的路径的一部分,来确认自身路径的独特性与必要性。
❸ 共构中的文化表征
他们的生活与艺术共同扎根于青岛近代以来的历史、商业传统与文化交融,也共同面对社会转型。万里英的批判,直指转型期的社会病症与精神失落;万里雒的持守,则回应了在高速发展中人们对安定、意义与精神家园的渴求。他们是同一历史进程投下的两道长短不一、方向各异却同源的光影,共同勾勒出时代精神地形的复杂轮廓。他们的“兄弟镜像”结构,升华为地方性知识进行自我表达、自我验证的典范性文化装置。
万里英作品
5️⃣ 超越个案
对万里英与万里雒的“兄弟镜像”式解读,其学术价值超越了个案阐释。
首先,它揭示了一种富有活力的地方文化保持创造性的潜在结构:即能够在其内部孕育、包容并“美学化”其自身矛盾性的创造性主体。这种“双子星”式的主体结构,是文化成熟、底蕴深厚、包容性强的体现。它使文化在面对变迁时,能提供多元的、彼此竞争的美学方案与精神出路,从而增强其适应力与创新潜能。
其次,“兄弟镜像”模型提供了一种关系性方法论示范。它敦促研究者将艺术家置于由地方知识、时代精神、艺术场域及与“特定他者”的对话关系共同构成的动态“力场”中,考察其风格与身份的生成。这有助于推进到“对话-协商-互构-共生”的关系动力学分析层面。
必须指出,该模型的充分解释力,尤其适用于那些内部蕴藏显著文化张力,且这些张力被关联密切的创作主体以极致化艺术方式分别“认领”的文化语境。然而,模型所揭示的核心原理——文化内在的矛盾性如何通过个体化、差异性的艺术实践获得美学表征,并在此过程中深化文化自我认识、催生新的美学形式——则具有广泛的方法论启示。
万里英与万里雒的“兄弟镜像”,以及“万氏兄弟”所代表的艺术家族现象,为我们理解青岛文化的复杂灵魂提供了精妙的美学答题卡,也为我们思考在全球化与地方性交织的当代,传统、家族与个体创造如何共同构筑一个丰富、和谐、充满内在张力的文化生态,提供了一个极为难得的综合性范本。对这一范本的深入研究,其意义必将超越美术领域,为理解当代社会的文化生成与创造性转化,提供宝贵的视角与资源。
后记
万氏三兄弟,团结友爱如葫芦娃不可分。几天前单独写了老三万里雅,本文是老大老二专题。不是说老三多“牛气”,而是老大老二“更有性价比”——他俩是一块镜子的正反面。研究万家哥仨十几年,一直朝着“三万里”去思考,这次想到这种分而论之的方法,我很兴奋。老大万里英审稿后说:你关于“镜像”的比喻以及个体与生存环境关系的分析精彩新颖,小中见大,甚至可以脱离描述原型具有独立的阅读价值。那就先起这个头吧,留待以后再继续研究“艺术家族”——还有几家比如窦家,我已“整了材料”。本人经万氏三兄弟审阅通过。
首发|万里雅重返四千年前“龙山”引发一场轰动国际各界的“物的起义”。
画家,自由撰稿人,山东漫画家协会主席团成员,水墨漫画艺委会副主任;青岛市漫画家协会常务副主席,青岛插画协会名誉主席,青岛西游记文化研究会名誉主席。画家,青岛山水画协会副会长,青岛北部画院副院长、中国崂山道教书画院理事,青岛市政协书画院画师。